喝火令的前世今生
无有美人不成词
“喝火令”是个自带流量的词牌,过一阵就会流行一阵。我想主要是其独特的摊破结构与游戏性衬句,屡屡引发创作热潮,玩得不亦乐乎。当然,也有人会调侃说,喝啥火,喝酒不好么?这还真说对了,相传与 “喝火酒”(燃烧的酒)的典故相关,词牌创作者以“吞烈火”的豪情抱得美人归,故事性使其流传至今。
火酒一杯一段云
这首词是孤词,他真的是山谷道人喝花酒后随口而出的吗?闲来无事,我们也喝一喝这杯火酒。上词!
见晚情如旧 交疏分已深 舞时歌处动人心 烟水数年魂梦 无处可追寻
昨夜灯前见 重题汉上襟 便愁云雨又难禁 晓也星稀 晓也月西沈 晓也雁行低度不会寄芳音
这首词是出了名的麻烦,格律上有“无中二仗三枪一破一衬一应”之说。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摊破处溯源。
“晓也星稀,晓也月西沈。晓也雁行低度,不曾寄芳音。”这一句是一句摊破为三。我们把他重新拼回,那么这首词,原来应该长这样:
上阙 |
下阙 |
见晚晴如旧 交疏分已深 舞时歌处动人心 烟水数年魂梦 无处可追寻 |
昨夜灯前见 重题汉上襟 便愁云雨又难禁 星月雁行低度(原句摊破为三枪) 不曾寄芳音 |
这样看,是不是有些词牌应该有的样纸了?
但依然查无此格,那继续溯源。我们再看另外一个概念:衬句。什么是衬句?“衬句” 是词曲创作中为了调整节奏、补充内容或增强表达效果而添加的非主要乐句或词句。简单点说,就是多加一句。
我们都知道,词最初是配合音乐演唱的,衬句可填补旋律中的空白,使演唱更流畅,符合音乐的节拍要求。可以有衬字和衬句。
举个栗子:我写《破阵子》,按正格写了一句“醉里挑灯看剑,梦回吹角连营”觉得不爽,中间又加了一句,变成“醉里挑灯看剑,忽忆当年事,梦回吹角连营。”如果我在古代,且是个鼎鼎大名的大词人,这个词又流传甚广,最后入了官家词谱,那《破阵子》可能就多了一个变格,当然,我不是,所以也就没这个变格。很多词牌有正格与变格,大多都是这么来的。但有一条,不是你想变就变的,我们想加一句,可以叫“自度”。
《喝火》一词到底多加了哪一句呢?山谷道人是玩词的高手,他在上阙加了一句,为了对衬,下阙也加了一句,还把加的这句玩了个叠加游戏,以“衬字+衬句”的形成隐在了词中。对,就是那句摊破句。
如果我们把上阙的衬句,与下阙的摊破句去掉。于是,我们又得到一首新词:
见晚情如旧,交疏分已深。舞时歌处动人心,无处可追寻。
昨夜灯前见。重题汉上襟。便愁云雨又难禁,不会寄芳音。
这词看着眼熟不?这是正格的《巫山一段云》!
到此处,我仿佛看到酒醺的山谷道人就着烈火,一杯下肚,一首《巫山一段云》随手而出,但觉得不尽兴,又在上下阙各加了一句,然后还觉得不好玩,又将下阙那句摊破成三枪,一枪,两枪,三枪!于是《喝火令》横空而出。
以上所言,纯属闲来胡诌。主要是我写一个词牌,习惯性先了解词牌性调,方便入手写字。词牌有闺怨词、激情词、调侃词,不能乱入。而从词性来看,《巫山一段云》似乎与当时场景也很是相宜,此算为一旁证吧!
火令何时成火坑
这词本来只是娱乐时的游戏,道人写完也就丢过一边,并没怎么在意。就我手头查阅的资料,宋朝就这么一首,可见在当时并没怎么流传。但有些事情就那么奇妙,到了清代,这首词莫名其妙地成了团宠,各种写。因为是一首孤词,众词家就本着高考精神加游戏精神,各种琢磨,各种加码,从格律到意境,从音韵到手法,二仗三枪一破一衬一应,感觉要求比字数还多。
不多说,表 来!!
无中:因为是孤词,钦谱全词没有可平可仄的音,龙谱宽了三处。 |
||
词句 |
格律分析 |
对应特点 |
见晚晴如旧 交疏分已深 |
仄仄平平仄句 平平仄仄平韵 |
二仗(上下片首联对仗) |
舞时歌处动人心 |
仄平平仄仄平平韵 |
承上启下,铺垫情境 |
烟水数年魂梦 |
平仄仄平平仄句 |
一衬(景语,要与下片摊破句形成离合状。) |
无处可追寻 |
平仄仄平平韵 |
情语 |
昨夜灯前见 重题汉上襟 |
仄仄平平仄句 平平仄仄平韵 |
二仗(下片首联对仗) |
便愁云雨又难禁 |
仄平平仄仄平平韵 |
承句,引出三叠情境 |
晓也星稀 晓也月西沉 |
仄仄平平句 仄仄仄平平韵 |
三枪 + 一破(摊破成三句,景语要递进,不可重复堆砌。) |
晓也雁行低度 不会寄芳音 |
仄仄仄平平仄句 仄仄仄平平韵 |
三枪收尾,情语收束 |
至此,火令终于成了火坑,成了词中“卷王”!
2025/06/13
一稿于荒板
仅有一条评论
交流摘录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啊哩哩啊:唐宋词家都是倚声填词,是根据特定的曲调来写歌词,因此,格律就显得很关键,不合规律的词配上曲子唱,就会跑调。而大词家在原有曲牌上的摊破,减字,偷声,促排,都是根据曲调风格的发挥。但也有一定规矩。像摊破,一般是用在双调小令,中调长调就少用。中调好像就摊破江城子也叫江城梅花引,80多字。其他就很少见了。而小令的摊破,往往是用在平韵的词牌,像摊破浣溪沙,摊破南乡子,摊破采桑子,且无换韵,双调同一平韵。前文所说的巫山一段云有平韵44字和平仄转换46字两种体,而后者是正体,前者是变体,平韵的可摊破,平仄转换的恐怕不好摊破。平韵易摊破我想大概易于移韵而保持歌唱的节奏和押韵不乱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兰言:早知道有后面这样的交流,我正文就不写这么俗白了。很认同阿哩的观点。这算是从正路子上讨论了,昨天晚上赶一篇正经稿,写完已经接近一点了,看到阿哩的回帖,还是很高兴。但那时候已经困得不行了。今天上来,临屏回一些,不拘束想着一些是一些。我也是业余爱看这些,所言都是自度。
词始于唐,盛于宋。其间有李煜、柳永、东坡等一些大家的推动下,终成大器。
关于词为什么有原体、正体、别体和变体,这些词调衍生现象。大概会有几个原因。
一来是地位问题。词在产生的初期,是通俗的文学,没有固定 的体式,一度被当做 “ 诗余 ” ,只是个配角儿。所以在规范上没有诗律那么严格。
二来是需求问题。诗言志,词言情。我经常把词比作流行歌曲。词的创作环境多在大众欢娱处,四言的引入,让长短句在格式本身就以“变”为特征。词人情感所致,信手而成,无意中改变格式,也就没人计较。词调在产生初期,与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。为了迎合观众猎奇的心理,乐工更倾向于不断推出新曲子并填词。其中一部分是乐工自编自填,还有一部分是请文人填词。文人填词之时,可能会把自己的得意之作填入,那可能就会与原曲发生变化。
三来是语感问题。因为词是倚乐而唱,他就有个节奏问题。有时候可能是一节二拍,但有时候可能加上一个衬字,字看似多了,在演唱过程时,节奏上还是一样的。例如:小二|郎 ~ 和 小呀么|小二 郎。他的字不一样,但从节奏上来看,占时是一样的。这样改,他是不影响演唱的。所以在词中,无论加字减字、添步减步、折腰摊破,都尽量不影响韵调。说白了也简单,就是你可以改,但别人按着乐谱要能唱下来。其实我对《喝火》感兴趣的真不是他的特殊句型,而是为什么他是孤词,所以去琢磨了一下。我想有可能一开始填的时候打底是巫山,他在上阙衬了一句,下阙又摊破了三句。这就需要一个新的乐谱来配合演唱,但这个乐谱后来可能没有整出来,山谷道人自己可能也没在意,于是这首词很可能是有词无谱,也就只能是一首而终了。而到了清朝,词曲分开,当然也有可能有人给谱了曲,加上他特殊好玩的句式,于是再度流行。
四来是发展问题。词有个从短到长的过程,三变先生是创词高手,从他起长调慢词才逐渐发展起来。一般来说,事物在刚刚开始时,大家可以乱改,但真的有了气候,一些规范也就相应到位,再去随意改变就相对困难。同时,从文体表白上看,小令相对欢快,形式活跃,可变化的空间大一些;长调相对庄重,讲求气息连绵,所以,在长调上进行修改,可能更需要一定的功底。所以小令上多见添步减步,长调上可能更多是添字减字,小令里经常有摊破,长调里则更多是折腰。